法國里昂信貸銀行資產重組的經驗及啟示
  
里昂信貸銀行成立於1863年,是法國三大全能銀行之一。通過戰後兩輪國有化,國家取得了完全控制權。進入90年代銀行經營業績不斷下滑,資產品質 持續惡化,虧損金額從1992年的12億法郎激增到1994年的121億法郎,並且,如果不是進行了"充滿想像力"的會計調整,損失將是令人觸目驚心的 250億法郎,銀行瀕臨破產。1994年政府開始實施銀行重整計畫,挽救里昂信貸銀行,避免其陷入倒閉的絕境。探討這家精英銀行陷入危機的原因,研究其不 良債權重整的過程,無疑對我國金融業具有極為重要的借鑒意義。
一、里昂信貸銀行陷入危機的原因剖析
(一)風險控制能力與擴張速度之間的脫節以及落後的經營理念是里昂信貸的癥結所在
內 控的鬆馳首先表現在缺乏有效的權力制衡機制上,最高決策權過分集中在個人手中 ,銀行喪失了否定錯誤決策的能力;其次是母行缺乏對附屬公司的監控機制 ,子銀行可自主發放任何金額的貸款。由於母公司對子公司提供大量貸款 ,在子公司經營陷入癱瘓時 ,母行便陷入不利處境。里昂信貸問題最大的四家附屬機構便積累了55億美元的壞帳;再次 ,經營理念中缺少風險防範意識。對當時的里昂信貸而言 ,沒有不能做的業務 ,沒有不能做業務的地方。這樣一方面忽視主營業務 ,對利潤造成不利影響 ,另一方面激進的擴張戰略使經營風險失控。
(二)法國銀行業的經營環境不容樂觀
首 先 ,盈利空間狹小是法國銀行共同的"心病"。法國銀行長期被政府左右 ,里昂信貸更是承擔了不少政策性業務。與信用合作社相比 ,商業銀行處於不利的競爭地位 ,資金成本高。金融業的過度競爭也壓低了利潤率。1996年儘管法國基礎利率高於德國 ,但法國銀行中小企業貸款利率比德國同業至少低2% 。此外 ,里昂信貸具有法國第二大分支網路也意味著大量的雇員 ,人工成本高企。種種原因造成的回報微薄損害了銀行積累資本和消化壞帳的能力。90年代以來里昂信貸的平均資產回報一直在0% 上下徘徊 ,平均股本回報率最高也不過8% 。其次 ,90年代初法國經濟陷入戰後最嚴重的衰退 ,由於里昂信貸激增的直接投資中 ,4/5是"抵抗力"弱的中小企業 ,宏觀經濟惡化導致銀行大量貸款付之東流。再次 ,金融監管方面 ,國有銀行在承擔某些政策性業務的同時,也受到國家默示的擔保,這樣就出現了嚴重的道德風險問題。
(三)政府的干預對里昂信貸的經營活動造成不利影響
法 國銀行的監管者與經營者之間存在千絲萬縷的聯繫 ,不僅表現在政府對里昂信貸的監控常常流於形式 ,而且政府要員與企業巨頭之間形成複雜的"老夥伴關係網" ,銀行的商業經營和人事管理也時常沾染政治需要。因此 ,里昂信貸危機不單單是因為對經濟大勢的判斷出現了失誤 ,銀行主要是在惡化的外部環境中 ,內部經營失控的犧牲品。
二、里昂信貸銀行的重組計畫
(一)1994 -1995年的注資和資產剝離
1、 現金注資
為使里昂信貸的資本充足率保持在8% 的最低水準 ,1994年7月法國政府在得到歐盟批准前便實施了49億法郎的現金注資。但由於情況嚴重 ,成立特別目的公司負責接管並處理不良資產已勢在必行。
2、銀行的資產重組
(1) 組建"清盤銀行" :1994年底CDR(CONSORTIUM DE REALISATION)成立 ,最初為里昂信貸的全資附屬機構 ,由銀行和SPBI組成的特別委員會管轄 ,是簡化形式的有限責任金融公司 ,註冊資本金為100萬法郎。1995年里昂信貸銀行將CDR"剝離"出去 ,由替代SPBI的EPFR和政府組建的控股公司---CDD參股擁有 ,CDR改由政府管理 ,並向EPFR組建的監事會負責。
(2)銀 行剝離資產並"出售"給CDR :里昂信貸剝離的資產包括兩大類。第一類是高風險的不良資產(Non -performing) ,包括與電影有關的業務、持有的銀行和金融股權、房地產貸款。第二類是風險相對前者較低但回報率低於貨幣市場利率的資產(Under -performing) ,包括銀行所有工商業股權和應收帳款。股權按照1994年1月1日的淨面值 ,即扣除了折舊和準備金以後的淨帳面價值標價 ,應收帳款按照1994年12月31日的面值定價。
(3)轉貸款的融資方案 :銀行先向SPBI提供1450億法郎的信用額度(後由EPFR承繼),期限從1994年12月31日到2014年12月31日。利率方面 ,1995年為7% ,1996年1月1日起為貨幣市場利率的85% 。然後SPBI(EPFR)向CDR轉貸1310億法郎的次級風險參與貸款 ,用於購買資產和貸款 ,剩餘的140億法郎用於SPBI(EPFR)購買銀行計畫發行的零息債券 ,對沖可以預期的損失。這筆貸款的利率等同於CDR的淨利潤 ,每個會計年度期末CDR向SPBI(EPFR)支付相當於出售資產所得現金流的款項 ,SPBI(EPFR)通過豁免債務彌補CDR的損失。里昂信貸貸款的資金來源其實就是剝離的資產所對應的負債 ,主要發生在80年代末和90年代初 ,相當部分是長期債券 ,成本一般在8-9% 。
(4)利潤分享條款 :從政治和金融同業公平競爭的角度考慮 ,政府制定了"利潤分享條款" ,要求從1995年到2014年 ,銀行必須每年從集團合併淨利潤中拿出一定款項支付給SPBI(EPFR),以淨利潤的60% 為上限。
(5) 資產處置方式 :CDR對銀行持有的金融和產業股權採取出售的方式 ,首先以市價賣出上市公司股票 ,對非上市公司的股權則採取私募方式;1995年對404億法郎的房地產貸款實行證券化;對主要持有工商業股權和應收帳款的ALTAS金融公司則採取清算 不破產的方式。
3、調整銀行的經營和機構設置
在政府注資和剝離不良資產的同時 ,里昂信貸銀行也對自身的經營策略和機構設置進行了主動和被動的調整。
(1) 確定主營業務 ,剝離無關業務 :1995年初 ,里昂信貸放棄銀行--產業戰略 ,終止過度擴張的政策 ,保留"歐洲戰略" ,將商業銀行、國際資本市場和私人銀行三大塊業務確定為今後集中精力發展的主營業務。剝離與主營業務無關的其他業務。根據歐盟要求銀行必須出售3 ,100億法郎的資產 ,關閉50% 的歐洲網路。
(2)強化風險控制:銀行將風險控制集中到集團層 ,尤其強化貸款申請和發放環節的風險控制 ,並建立了新的管理資訊系統。
(二)1996年9月實施緊急輸血
法 國經濟陷入停滯後 ,貨幣市場利率不斷下降。由於里昂信貸對EPFR的融資利率本來便有15 %的缺口 ,而負債又發生在利率較高的時期 ,導致借貸之間的利率缺口不斷擴大 ,1995年利差損失為5 6億法郎 ,96年達到30億法郎 ,遠遠超出銀行利潤的承受力 ,里昂信貸再次瀕臨破產。法國政府被迫向里昂信貸追加36億法郎的援助款項 ,實施里昂信貸對EPFR貸款利率的部分"中和",即將1995 -96年銀行對EPFR的貸款利率調整到貨幣市場水準。
(三)1997-1998年的鬥爭與妥協
由於第二次援助方案只能彌補 里昂信貸銀行1995年和1996年的利息損失 ,但利率仍無"抬頭"跡象 ,CDR的損失也繼續擴大。因此1997年法國政府再次向歐盟提交援助請求。由於法國政府違背了95年的協議 ,又不願屈從歐盟要求 ,計畫最初未獲批准 ,歐盟發出銀行出售資產的最後通牒。1998年初法國政府作出重大讓步 ,救助里昂信貸銀行的整體計畫終於在5月20日獲得批准。
第 三筆援助一是彌補CDR的損失;二是對1997 -99年的EPFR貸款利率實行完全中和 ,由里昂信貸提供融資。1999年至2014年貸款利率調整到市場利率 ,原利率與市場利率之間的差額部分由政府負責吸收 ,採取銀行發行股票給政府 ,政府在民營化過程中出售股份的方式來取得所需款項;三是EPFR放棄認購里昂信貸原計劃發行的100億法郎零息債券。儘管銀行至今尚無融資需求 ,但法國政府仍將該筆金額納入援助款項。里昂信貸獲得援助的同時也必須付出對等代價 ,必須在1999年10月之前降低銀行的市場份額 ,方式包括出售資產、關閉銀行營業機構、限制業務擴張等。
(四)里昂信貸銀行資產重組的進展
里昂信貸銀行出售分行和附屬機構 的工作一直在進行 ,電影業投資和工商業持股已全部出售 ,民營化方案也已確定。歐盟要求銀行在1999年10月前完成民營化。根據1999年3月公佈的民營化方案 ,政府將保留10% 的股權 ,3-5% 的股份由銀行職員購買 ,其餘出售給私人。4月私人投資者可購買總股權的1/3 ,其餘將於6月出售 ,但單一投資者不得購入超過10% 的股份。政府將協助銀行成立戰略股東小組 ,這些股東需承諾一定的持股時間 ,這樣里昂信貸可在1到2年的時間內保持公司所有權和控制權結構的相對穩定 ,以便繼續推動銀行復興 ,然後憑藉較強的實力選擇合併物件。民營化之前 ,銀行"回購"利潤分享條款 ,即從EPFR"買回"將於2000-2014年向其優先支付的利潤。方式是銀行向政府發行股份 ,然後政府在民營化過程中出售股權獲得收益。
三、法國救助里昂信貸的有利條件和不利因素
經 過四年多的風風雨雨 ,里昂信貸基本站穩了腳跟 ,資產重組初見成效。總資本充足率達到10.04 %,剔除少數權益後的平均總資產回報從0.001% 提高到0.08% 。法國政府對里昂信貸的援助總額可能達到1470億法郎 ,法國全國人均至少1700法郎。對單一銀行實施如此規模的救助在歐盟歷史上是絕無先例的 ,但與其他國家整個或部分銀行體系再生所花費的成本相比 ,畢竟還是有限的 ,約占1997年法國GDP的1.8% ,而且財政的實質投入只有1994年的現金注資 ,其他成本基本由里昂信貸自身的經營利潤以及未來民營化的收入承擔 ,應該對說財政的壓力較輕。此外法國擁有完善的民商法典。這些可以說是法國政府救助里昂信貸的有利條件。但是如果從政府救助扭曲了銀行業競爭環境的角度考 察 ,歐洲銀行付出的代價仍是高昂的 ,1994年同業損失至少達3100億法郎。因此里昂信貸拯救計畫招至同業的強烈不滿 ,成為法國黨派鬥爭的政治法碼 ,歐盟也遲遲不願批准援助計畫。因此敏感的政治因素可以說是里昂信貸再生過程中的最大的攔路虎。
四、里昂信貸政府主導型資產重組的主要特點
(一)主要由於政治因素 ,里昂信貸的救助方案呈現"一波三折"的態勢 ,歷時五年多才逐步達到最初的基本目標。
(二)重組過程中方案進行了重大調整 ,從內部成立子公司分立"好銀行"與"壞銀行"的模式演變到特別目的公司完全獨立並納入政府的全權管轄。同時流量和存量方法並用 ,既實施部分注資 ,又迫于嚴峻的形勢 ,進行了資產剝離。
(三)與銀行再生相配套的機構和業務重組既有積極出擊 ,也有無奈之舉。結束銀行-產業戰略是新任首腦的主動選擇 ,而收縮歐洲戰線 ,降低市場份額則是被動的妥協。
(四)救助成本多方分擔 ,減輕了財政的壓力。銀行原優先股股東承擔了不良資產信用損失的第一份額 ,銀行的新股東將承受剩餘的信用損失。其他國有企業 ,比如UAP保險集團的民營化收入據估計也是為了彌補向里昂信貸注資和核銷壞帳的成本。
五、法國里昂信貸資產重組的經驗借鑒
(一) 政治共識是化解銀行危機必不可缺的外部支持。缺乏政治共識和團結使里昂信貸救助方案幾經波折 ,歷時六年多 ,經過兩次修補 ,三次歐盟審批才成定局。如果開始的方案便進行利率中和 ,並且不實施利潤分享 ,可能就不需要第二次和第三次的追加援助。政府可以選擇通過使民營化收入最大化來彌補財政支出 ,並用儘早實施徹底的民營化來使援助對市場競爭的扭曲最小化。
(二)銀行重組的指導原則應以市場為主體。首先 ,如何處置危機銀行應考慮銀行是否具備繼續生存的能力。由於銀行倒閉對社會、金融體系和國民經濟可能產生的不利影響 ,一般的考慮總是大銀行不能倒閉 ,但是這樣便隱含嚴重的道德風險;其次,不良資產及與其相對應的負債最好同時剝離 ,以避免由於經濟形勢的變化和貨幣政策的調整等因素而發生利率錯配 ,使"好銀行"無力承擔融資成本;再次 ,資產處置需主要遵從市場原則。法國政府起初為不良資產的出售制定了法定的交易條件和格式 ,市場規律無法發揮作用 ,法定交易條件高於當時市價 ,資產最終被迫以很大的折扣出售。
(三)資產處置需兼顧效率和回收價值。處置不良資 產需注意回收價值的最大化與處置速度之間的平衡。一般而言 ,速度與價值是一對矛盾 ,需考慮方案實施後的宏觀經濟趨勢。CDR在處分里昂信貸工商業股權時追求高速度 ,正趕上法國股市的低迷階段。兩年後歐洲經濟復蘇 ,法國股指翻倍 ,CDR損失了可觀的資本利得。因此政府或股東提供支持可減輕快速出售資產的壓力 ,有利於價值最大化。
(四)銀行加強資產品質和處理進展的資訊披露 ,將向市場傳遞正面信號。銀行雖然無需面面俱到披露資產問題 ,但資產負債表仍需對政府的援助進行披露 ,市場可據此估計銀行的財務狀況 ,瞭解銀行處置不良資產的決心與進展 ,這將有助於降低銀行資金成本。
(五) 民營化是救助國有銀行又不影響財政平衡的有效途徑之一。援助里昂信貸銀行 ,法國政府至今實際出資為49億法郎 ,而銀行民營化收入將彌補財政支出。99年3月里昂信貸的優先股股價約為220法郎 ,政府通過各種管道持有的普通股權占總股本的81.75% 。如果簡單參考優先股股價作為民營化價格 ,則出售70% 的股權可收入約82億法郎 ,大大超過注資的成本。銀行非累計優先私人股東則承受了相當沉重的成本 ,利潤分享條款實質是讓私人股東在20年內放棄了利潤分配權 ,而且民營化將使其所有權進一步稀釋。
(六)作為銀行重組的配套措施 ,必須進行業務調整 ,確定並鞏固、拓展主營的核心業務。同時加強公司治理。內部重整應作為援助銀行的前提和必要條件。這一方面是防範道德風險的需要 ,另一方面也是提高銀行生產力和效率 ,改善未來盈利能力 ,提高資產品質 ,建設可持續發展的健康銀行的需要。里昂信貸正是內外壓力下 ,制定了收縮"戰線"、重點突破的戰略 ,加強了風險和成本控制 ,盈利得到了大幅改善。
里昂信貸銀行不良資產的處置將持續到本世紀 ,且民營化將標誌著法國最後的國有銀行的消亡 ,意味著政府插手銀行業務的終結。歐元誕生後 ,法國銀行業"山雨欲來風滿樓" ,銀行間的購並、重組已拉開序幕。周邊國家西班牙和義大利的銀行業重組也掀起波瀾。這樣 ,在德意志銀行並購美國信孚銀行(BANKERSTRUST)餘波未平之時 ,歐洲大陸金融市場銀行業巨頭之間的收購與反收購大戰已打破了往日的寧靜 ,銀行的經營理念和經營模式也將相應發生重大調整和變化。民營化並不是里昂信貸銀行"故事"的落幕 ,相反 ,民營化後的里昂信貸面對更為強大的對手。如何順應形勢 ,在繼續消化歷史包袱的同時學習獨立"生活" ,如何在激烈競爭的歐洲銀行業取得一席之地將成為里昂銀行今後將要書寫的精彩篇章 ,我們對此將繼續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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